劉春興/2019,特朗普現象與美國的命運

 編者按:這是編者在國外主流媒體上看到一篇非常有力度的批判特朗普現象的重磅戰鬥檄文,對於出現特朗普現象的根源、表現、走向都做了深入的分析,非常值得借鑒、推薦與轉發。該文作者為王昶,系美國金理德律師事務所合夥人,此篇文章於2019年 1月 17日在英國廣播公司BBC中文網上刊載。

2019年初的美國, 聯邦政府繼續關門,財政赤字持續攀升,股市動蕩不安,貿易戰嚴重傷害跨國公司和美國農業,國防部長和國防部幕僚長先後辭職以抗議特朗普從敘利亞撤兵。與此同時,據《華盛頓郵報》2018年12月30日統計,特朗普以平均每天15條的速度生產著謊言,攻擊新聞自由,威脅司法公正和美國國家安全。

自特朗普2017年初上任後,美國針對少數民族和移民的仇恨犯罪增加兩成,碳排放和污染物排放量飆升,八萬美國人直接死於泛濫的槍支,四百萬成年美國人失去醫療保險,邊境上數千中南美的難民兒童與父母被強行分離,兩名難民兒童死於邊境的拘留所。

時至2019年,美國民主面對濫權,法治面對腐敗,正當程序面對妨害司法,平等保護面對種族主義,美國精神和美國糢式民主面臨危急存亡之秋。2019年1月3日,美國第116屆國會開始工作,民主黨元老佩洛西 (Nancy Pelosi)第二次出任眾議長。民主黨控制的眾議院將會在很大程度上制衡白宮,特朗普的公開濫用權力和妨害司法公正的行為將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遏制。 

民主黨元老佩洛西 (Nancy Pelosi)第二次出任美國眾議院議長。《紐約時報》2019年1月5日發表社評《人民訴特朗普案》(The People v. Donald J. Trump), 稱 「特朗普以權謀私、違法亂紀、妨害司法、侵犯民權、顛覆民主體制,美國人民必須盡快決定怎樣保衞民主。」 

【美國政治為何會出現特朗普現象?】

美國糢式民主的一些內在機制陰差陽錯地造成了特朗普現象,歸納而言,體現在至少三個主要方面。 首先, 選舉方面: 陳舊的選舉人團制度造成少數統治多數;州內執政黨控制的選區重劃 (gerrymandering)造成執政黨可以最大程度上壓制反對黨,確保執政黨的長期優勢;大量金錢滲入選舉活動造成暗箱操作,少數寡頭財團可以控制某些候選人;其次,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領域:俄國情報部門制造的假新聞不受任何審查地占據美國社交媒體,以幾何速度傳播蔓延;新聞媒體報道特朗普的謊言,客觀上又為其提供了更廣大的平臺;第三,司法獨立受到限制:美國原有完全獨立的司法體系保守謹慎,尊重傳統的三權分立原則,一般會假設行政部門的政策和行為合理合法。但一旦出現行政部門惡意立規和惡意執法,司法部門反應滯後,糾錯能力受到判例原則(stare decisis)的嚴重限制。

特朗普現象是對美國糢式民主的前所未有的考驗。如果在現有的民主法治框架中不能清除特朗普的腐敗和濫權,美國整個民主政治體系則需要結構性改革;如果在現有的民主法治框架中可以解決特朗普問題,可證明美國糢式的糾錯能力符合國父們的設計預期。

特別檢察官穆勒(Robert Mueller)、紐約南區聯邦檢察官、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檢察官、弗吉尼亞東區聯邦檢察官、紐約州檢察總長等平行進行19宗針對特朗普集團及其成員的刑事調查和訴訟;由於案情複雜和涉及嫌犯眾多,負責起訴特朗普集團主要犯罪嫌疑人的哥倫比亞特區聯邦大陪審團的任期又被延長六個月。

 

【中期選舉結果:「一黨制」的終結】

2018年11月的美國中期選舉重新恢複了美國的兩黨制:民主黨重新控制眾議院,並選舉出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的聯邦女眾議員、第一位難民議員、第一位公開的同性戀州長;密歇根州將採用選民自動登記系統;共和黨在傳統上占優勢的亞利桑那、佛羅裡達和德克薩斯州被民主黨強勢挑戰。這是美國历史上女性議員比例最高的一屆國會:女性議員在在參眾兩院均占1/4左右名額。

中期選舉結果:民主黨比共和黨淨多出860萬張選票,是1974年以來的最大差值。特別值得註意的是:從1989年到2019年,民主黨女性眾議員數目從16位增加到89位,共和黨女性眾議員維持在13位;民主黨非裔眾議員數目從1位增加到54位,共和黨非裔眾議員數目維持在1位。選舉結果體現了民主黨代表美國人口和文化的多元化、意識形態的包容性,和民主選舉制度的韌性。

1995年以難民身份進入美國的伊爾汗·奧馬爾(Ilhan Omar)當選為聯邦眾議員,代表明尼蘇達第5選區。新國會上任後,特別檢察官穆勒的調查將受到較少非法幹預。民主黨將控制眾議院所有的委員會,這些委員會可以對白宮和行政部門發出傳票,強行傳喚政府官員到國會作證,回答國會議員們對過去兩年間的一系列政府醜聞的問題:在邊境強行拆散難民家庭、內閣成員腐敗、特朗普對司法部門的幹擾等等。大批白宮高級和中級官員已經開始聘用律師,以面對即將到來的國會傳喚。

新議會還將調查沙特阿拉伯持不同政見記者賈邁勒·卡舒吉(Jamal Khashoggi)被謀殺案和特朗普政府的反常反應;以及多名女性對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卡瓦諾(Brett Kavanaugh)的指控和提名確認過程中出現的問題。

兩年來,對特朗普政府官員的刑事控罪已經超過100件,創下美國當代历史上之最。在此之前現任政府的刑事控罪記錄是尼克松政府的76件,接下來的是裡根政府的26件和小布什政府的16件。

其他政府被刑事控罪的次數是:克林頓政府2件、福特政府1件、卡特政府1件、老布什政府1件、奧巴馬政府0件。盡管在法律上特朗普政府腐敗和濫權,但共和黨控制的國會兩院完全放棄立法部門的法定監督權,成為行政部門的附屬。這種反常的現象在新的116屆美國聯邦眾議院正式開始工作後被改變。

【對司法體系的考驗】

特朗普案對美國司法體系構成前所未有的挑戰。由於國父們確立的三權分立原則,司法部門一般對行政部門給予很大的尊重和信任,謹慎處理任何涉及行政權力、特別是總統權力的案件。但美國历史上首次出現總統公開勾結外國、妨害司法公正、濫用權力,以攻擊新聞自由來散布謊言,以攻擊聯邦法官來削弱司法權威的現象,如何在現有的美國憲法框架下度過危機,維護司法公正和國家安全,同時不觸及三權分立的基本原則,是聯邦最高法院羅伯茨(John Roberts)首席大法官和所有聯邦法官們面對的問題。

共和黨控制的參議院在加速確認特朗普提名的聯邦法官,到2019年初,85名聯邦終身法官已經被確認,包括2名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30名聯邦上訴法院法官和53名聯邦地區法院法官。這其中至少有兩人被全美律師協會(American Bar Association)評為「不合格」(unqualified)做法官。當特朗普案到達聯邦最高法院的時候,特朗普提名的卡瓦諾和戈薩奇能否以法律為原則斷案,還是未知數。

聯邦最高法院有幾位資深大法官年事已高,如果其中任何一位在2019年退休,特朗普又可能得到一次提名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機會,共和黨控制的參議院必然附和。美國聯邦法律在未來的十到二十年內將可能被全面改寫。

2018年11月,羅伯茨首席大法官罕見地回應了特朗普對聯邦法院的攻擊,盡管聯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一般從不對行政部門的批評表態。在特朗普攻擊聯邦第九巡回上訴區的法官們是 “奧巴馬法官” 之後,首席大法官指出: 「美國沒有奧巴馬法官或者特朗普法官,也沒有布什法官或者克林頓法官。美國只有依法辦案的法官。美國人應以司法獨立為幸。」

【特朗普的反應和可能採取的措施】

特朗普的政治導師是麥卡錫(Joseph McCarthy)的主要助手羅伊·科恩(Roy Cohn)。麥卡錫和羅伊·科恩在1950年代以「抓共產黨」為名迫害了數以百計的知識分子和美國政府官員。科恩因違法行為被罷黜律師資格。特朗普承繼了麥卡錫-科恩的衣缽,也聽從了科恩對他的建議:「永遠不要認錯。」

特朗普已經和可能採用的主要手段有:

制造國內危機:據前共和黨副總統丹·奎爾的幕僚長、保守派政論家比爾·克裡斯托(Bill Kristol)分析,美國目前的”邊境牆”爭議和由此產生的政府關門是特朗普人工制造出來的一個危機,因為他面對即將收緊的法網和民主黨國會的傳票,不知如何應對。所以他重提修牆的競選口號,要求國會撥款修建邊境圍牆,以激發他的鐵桿支持者的「熱情」。

國會不撥款,預算案不能通過,聯邦政府部分關門。農業部、商務部、國土安全部、住宅和城市發展部、內務部、司法部、環保署、負責外交的國務院、財務部和負責稅收的國稅局、負責全國航空安全的交通局(TSA), 負責全國食品衞生檢察的食品藥品管理局(FDA)等等都陷於半癱瘓狀態,80萬聯邦工作人員停發工資。

特朗普關閉政府之舉以聯邦政府和美國人民為人質,嚴重破壞社會秩序,傷及美國基本民生。特朗普已經放出風聲,甚至可能宣布「國家緊急狀態」,繞過國會,強行挪用軍費建牆,或者挪用聯邦救災署FEMA救助災民的緊急款。

妖魔化移民/煽動族群仇恨:對穆斯林國家公民的旅行禁令煽動對美國境內穆斯林族群的歧視;針對虛擬的非法移民”入侵” (invasion) 的邊境牆激發種族主義者對南美裔移民的仇恨; 針對想象中的遍布美國大學和高科技公司的中國間諜的”中國專案” (China Initiative)呼應一個多世紀前的《排華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

特朗普謊稱南方邊境抓獲了數千名試圖入境的恐怖份子,但國土安全部數字表明,2018年只有6名在敏感人物數據庫中的恐怖份子嫌犯出現在南方邊境。2019年1月9日,小特朗普公開聲稱邊境牆就如同動物園的圍牆,把人類(美國人)和動物(移民)分隔開來,保證人類(美國人)的安全,不受動物(移民)的攻擊。將其他種族非人化,然後對其採取極端手段,是種族主義的基本策略。

無論是旅行禁令、邊境牆和抓中國間諜,對特朗普的支持者都不會增加絲毫利益。但是,只要特朗普繼續傷害他的支持者仇恨的移民、難民和少數民族,他的鐵桿支持者們就會繼續支持他。

制造國際矛盾/貿易戰:特朗普挑起對華貿易戰,攻擊德國、法國、加拿大等美國在西方世界的主要盟友,外交上卻對俄羅斯、土耳其和沙特阿拉伯等國的獨裁者唯唯諾諾。(《時代》雜志報道從敘利亞撤兵的主意出自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2018年12月14日對特朗普的電話要求。)

據《新聞周刊》和路透社報道,「雙輸」的美中貿易戰已經給美中兩國各造成30億美元的直接損失。兩屆艾美獎得主、著名演員羅伯特·雷納(Robert Reiner)直言: 特朗普是一個極其蹩腳的商人,他至今六次破產,除了被俄國黑幫用來洗錢的特朗普大樓之外,特朗普賭場、「大學」、航空公司、牛排、飲用水、基金會,幾乎所有生意均以關門告終。所以,如果他向經營他的自己的生意那樣經營美國聯邦政府,政府必定關門,國家必定破產。

摧毀體制/攻擊司法體系/攻擊新聞媒體:布魯克斯認為,特朗普試圖將獨立司法體制和獨立新聞媒體「非法化」(delegitimize)。這樣,當特別檢察官的起訴、法庭傳票到達白宮,當新聞媒體報道他的醜聞和罪行的時候,他就宣稱他被「非法」的法院和新聞媒體迫害。獨立司法和新聞自由是西方民主制度的最基本保障。摧毀了獨立司法和新聞自由,民主制度就不複存在。

特赦本人、家庭成員和下屬:美國憲法規定了總統擁有特赦權力,特朗普一直聲稱他可以特赦本人和其他犯罪份子。但哈佛大學法學院講座教授、憲法權威勞倫斯·特裡布(Laurence Tribe)分析:總統特赦權力只能由通過合法手段得到職位的總統行使。如果總統職位通過非法手段(如違反競選法律、欺詐、勾結外國等)獲取,該總統不能行使特赦權力,否則與憲法基本精神相違背。

特朗普自認為在聯邦政府預算僵局和貿易戰上的立場都是他「力量」的象徵,但保守派專欄作家珍妮佛·魯賓(Jennifer Rubin)認為,特朗普是一個「弱主總統」(weak president),他毫無自己的立場。邊境牆、反移民和對華貿易戰最初都是極右的福克斯電視臺和廣播脫口秀主持人漢尼提(Sean Hannity)、英格漢姆(Laura Ingraham)、林堡(Rush Linbaugh)和瓊斯(Alex Jones)等人灌輸給特朗普的主意。這些主持人的聽眾就是特朗普的基本盤,所以特朗普對這些主持人的信口開河完全言聽計從。美利堅合眾國實際上在被極右的電視、電臺主持人所領導。

【未知的前景】

現已離職的國防部長馬蒂斯(James Mattis)在2018年12月31日發給國防部全體將士的辭別信中,引用林肯總統在內戰中給格蘭特(Ulysses Grant)將軍的電報。媒體分析馬蒂斯以此來警示三軍將士和美國國民:美利堅合眾國現在的內部分裂已經不亞於內戰時期。

多位經濟學家預計美國經濟將在2019年下半年進入蕭條。悲觀的政治觀察家們認為:美國民主體制完全癱瘓,權力制衡和自我糾錯能力失靈,國家完全沒有能力應對未來不可避免的金融危機、自然災難或者恐怖主義襲擊。當災難發生的時候,美國將陷入空前的混亂和衰退。同時,特朗普可以趁火打劫,以救災、救市為名宣布國家緊急狀態,攫取空前權力。一如小布什在2001年9/11事件後,一夜從《布什訴戈爾案》中解脫,完成「合法化」過程。

另一方面,前環保署長和小布什的顧問斯登伯格(Alan Steinberg)在1月2日發表社評預言特朗普必將在2019年中辭職:特朗普及其家人、親信組成的犯罪集團面臨多重法律困境,他最終將以總統職位為交易籌碼,同意辭職以換取不被起訴和逮捕。在特朗普與法治的較量中,法治必然取得最終的勝利。

對民主體制仍然持有堅定信心的觀察家們認為美利堅合眾國一定會走出這場噩夢。美國曾經經历過內戰、種族隔離、大蕭條、麥卡錫主義、越戰、水門事件,盡管現在的法治危機和極權主義傾向確實史無前例,但美國民主的韌性體現在國父們在憲法中設計的三權分立制度,體現在聯邦最高法院通過司法審查鞏固下來的平等保護和正當程序,體現在為民請命的民權組織和專業客觀的新聞媒體身上。

但是,特朗普和他制造出來的各種醜聞幾乎占據了美國社會生活與話語的所有空間,真正與國家安全和民生密切相關的其它話題都退居二線:控制槍支、環境保護、醫療改革、食品安全、科技創新、減少貧困、基礎設施維修、防範自然災難等等都淡出公共討論,這將是對美國綜合國力的永久損害。

2020年總統大選前奏已經開始,一批具有極高政治智慧和人格魅力的新一代候選人已經出現。年輕一代的政治家會努力拆掉隔離移民、隔離族群、隔離不同宗教、隔離不同意識形態群體的物理高牆和心理高牆,修複被破壞的民主體制,恢複美國精神。

邊境隔離牆的概念最早出自1924年三K黨大會上喬治亞州州長克裡夫特·沃克(Clifford Walker)提出的:「建一個像天一樣高的牆」以擋住移民。2019年,美國會做出選擇:未來美國的象徵將繼續是紐約港自由島上的自由女神像,還是一堵牆。​​​​